葛均波院士团队:“良性”心肌桥造成的MINOCA,这个病例值得被记住





在临床工作中,冠状动脉非阻塞性心肌梗死伴(Myocardial infarction with non-obstructive coronary arteries ,MINOCA)始终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诊断领域。患者已经发生了心肌梗死,但冠脉造影却看不到显著的狭窄,这让不少医师困惑:梗死从何而来?心肌桥(myocardial bridging,MB)长久以来被当作一种良性的解剖变异,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提示,当肌桥足够深、足够长时,它可能在收缩期造成动态的冠脉压迫,引发缺血,甚至在极少数情况下成为MINOCA的病因。



复旦大学中山医院葛均波院士团队的Zhang Feng,Li Chenguang,Liu Guobing,Gao Wei教授等在《Eur Heart J Case Rep》发表的一篇个案报道“A case report of myocardial infarction with non-obstructive coronary arteries caused by severe myocardial bridging: insights from resting full-cycle ratio and perfusion imaging”,报告的正是一例由严重心肌桥引起、并伴完全收缩期压迫的MINOCA病例。本文将围绕这一病例,梳理诊断路径、生理学评估与治疗策略,探讨如何在看不见的梗阻中寻找真正的病因。







病例简介





外院明确诊断NSTEMI


这是一名59岁男性患者。他因为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NSTEMI)的诊断被转诊至复旦大学中山医院。


事情的起点,发生在他入院前一周——在一次剧烈体力活动后,他出现了胸痛。为一种挤压感,伴随轻度的出汗,大约持续了30分钟,随后自行缓解。


值得注意的是,发作时患者没有情绪压力、发热、咳嗽或咳痰,也否认恶心、呕吐、腹泻或心悸。


事发后他前往当地医院就诊,心电图(ECG)基本没有明显异常(图1),但心肌肌钙蛋白I水平显著升高(7.3ng/mL)。他被诊断为NSTEMI,并被建议行冠状动脉造影。


图1 心电图未显示明显的ST段改变或T波异常。


然而,患者在当地拒绝了这一建议,一周后才来到中山医院,寻求进一步的评估和处理。


入院时,患者已经没有任何症状。


其有高血压病史,控制良好;有吸烟史,但没有糖尿病、血脂异常或外周血管疾病的病史。患者本人及其家庭成员此前都没有冠心病或心肌桥的诊断。


复查的心电图和高敏肌钙蛋白T水平都在正常范围内,胸片没有异常。


经胸超声心动图没有发现节段性室壁运动异常,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为65%。


造影没有梗阻,却发现收缩期陷阱


行冠状动脉造影检查,结果显示无明显冠脉狭窄(图2)。


图2 造影显示,前降支、回旋支及右冠状动脉均无明显冠状动脉狭窄


图3 舒张期和收缩期影像显示,因心肌桥导致收缩期前降支中段完全受压

图4 (A)前降支中段IVUS显示“半月征”,与心肌桥相符,且无斑块。(B)压力导丝检查显示RFR为0.91。


然而,在前降支(LAD)中段发现肌桥,存在100%的收缩期压迫(图3)。


随后进行血管内超声(IVUS)检查,证实前降支中段存在肌桥,并可见典型的“半月征”(half-moon sign)(图4A,视频1)。LAD全程未见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壁内血肿、夹层或其他异常征象。




这意味着,纯粹是由肌桥引起的动态压迫。面对如此严重的收缩期压迫,下一步的关键问题在于:这个肌桥在生理学上到底有没有意义?它是否真的造成了心肌缺血?




生理学与灌注评估


鉴于存在完全的收缩期压迫,进一步评估了肌桥的生理意义,进行了基于压力的功能学评估。在肌桥段远端15毫米处放置了压力导丝,在给予腺苷前测定了静息全周期比率(RFR)。




RFR是一个相对较新的非充血性生理指标,它通过测量整个心动周期内的压力,来反映冠脉狭窄的严重程度。本例测得RFR为0.91(图4B)。这个数值落在所谓的"灰色地带"——单凭生理学指标,还不足以做出确定的判断,既不能明确说缺血严重,也不能完全排除缺血。




基于这些结果,未进行介入或手术治疗。


为进一步评估是否存在心肌缺血,进一步安排了单光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SPECT)心肌灌注显像。


结果显示,在静息状态或腺苷负荷应激下,均未发现明显的灌注缺损(图5A和B)。




这说明心肌没有明显的缺血,与RFR的结果相吻合。




图5 静息和负荷灌注的SPECT心肌灌注显像均未见灌注缺损。




值得一提的是,SPECT在静息时观察到了一些散布的灌注不均匀(scattered perfusion heterogeneity),但这些表现并不符合某一冠脉供血区域的分布,因此不被视为由心肌桥引起的真正灌注缺损。作者给出的解释是:腺苷会引起微循环的广泛扩张,这种扩张可能稀释或掩盖了细微的、区域性的灌注不均。




修正诊断,精准治疗


综合临床表现和各项检查结果,患者被诊断为MINOCA,病因很可能就是心肌桥。




既然造影没有梗阻、IVUS没有斑块、生理学评估落在灰色地带、SPECT又提示没有明显缺血,治疗上就没有必要进行介入或手术干预,而是采取了保守的药物治疗。




具体方案是:阿司匹林每日100mg,一次;琥珀酸美托洛尔每日47.5mg,一次。


术后心电图和心脏生物标志物相比基线没有显著变化,患者也没有明显的胸闷或胸痛,两天后顺利出院。


在长达3年的随访中,患者没有再发生心肌梗死,运动诱发的胸痛也显著改善。




讨论




为什么这个病例值得被记住。


这个病例的价值,并不在于它有多么罕见,而在于它提醒我们:看似"良性"的心肌桥,也可能成为MINOCA的幕后推手。


尽管心肌桥长期以来被视为一种良性变异,但新出现的证据表明,在无阻塞性冠状动脉疾病的情况下,血流动力学意义显著的心肌桥可能与心绞痛、心律失常、心肌缺血甚至心肌梗死相关联。


Matta等人近期的一篇综述总结了心肌桥引发缺血的主要病理生理机制,包括供需不匹配、内皮功能障碍以及冠状动脉外部受压。


由于收缩期压力过高会导致平均血流储备分数(FFR)出现误差,因此对于心肌桥的评估,舒张期指标——如舒张期FFR和瞬时无波比(instantaneous wave-free ratio)——往往能提供更准确的评估,也更为适用。RFR作为静息状态下测量的最低舒张期Pd/Pa(远端压力与主动脉压力的比值),正是这样一个能跨越整个心动周期、给出无偏评估的指标。


既往已有一些病例报告探索过RFR在心肌桥中的应用,但那些病例的压迫程度并不严重。而本例的肌桥达到了100%的收缩期完全压迫,此前尚无类似病例的报道。


本病例中的SPECT心肌灌注成像对这些生理指标进行了无创验证,进一步证实了无缺血的情况。


作者此前的研究表明,SPECT可作为评估心肌桥功能的有效工具。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层面是治疗的高度个体化。MINOCA的病因高度异质,因此治疗方案需要因人而异。


对于肌桥相关的缺血,应给予β受体阻滞剂;如果肌桥合并斑块破裂或侵蚀,则应使用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和降脂治疗(必要时行PCI);如果存在冠脉痉挛,应使用钙通道阻滞剂;对于更深或更长的肌桥,若被认定为MINOCA的病因,可以考虑外科手术方案。


本例患者没有发现冠脉痉挛的证据,因此使用了美托洛尔。IVUS没有发现斑块破裂、侵蚀或明显斑块,因此没有给予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和他汀类药物。


但患者毕竟被诊断为MINOCA,所以谨慎地给予了单一抗血小板治疗。




结语




心肌桥虽然常被视为良性,但在没有冠脉狭窄的情况下,它完全可以成为MINOCA的致病机制。诊断的关键,在于多模态评估的整合——冠脉影像、冠脉生理学和心肌灌注显像的联用,让医师能够在看不见的梗阻中看清真实的病理生理后果,从而指导合理的保守治疗策略,并获得良好的长期结局。




心经验,有心得




正如作者所强调的,在面对类似表现的患者时,细致的功能与影像评估至关重要,它可以帮助我们避免误诊,也避免过度治疗。


读完这则病例,我感触最深的,是"看不见的梗阻"这几个字。


我们习惯于把冠脉造影当成判断冠心病与否的金标准——有狭窄就是冠心病,没有狭窄似乎就可以松一口气。


但这位59岁的患者恰恰提醒我们,造影的阴性并不意味着心肌缺血的不存在。一个收缩期完全压迫的心肌桥,就可以在没有冠脉斑块的情况下,把一位病人送上心肌梗死的边缘。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功能学评估的价值。当RFR落在0.91这个灰色地带,作者没有武断地做出判断,而是选择引入SPECT灌注显像,用另一种维度的证据来互相印证。


这种多模态、多证据链的思维方式,恐怕比某个具体指标本身更值得学习。


在临床中,我们太容易被单一数据牵着走,而忘了每一个指标都有其局限。


同样触动我的是治疗上的克制。面对一个引发过梗死、又有完全收缩期压迫的肌桥,任何医师都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放个支架、切掉肌桥。


但作者在充分评估之后选择了保守治疗,用一片β受体阻滞剂和一片阿司匹林,换来了三年无复发、胸痛显著改善的结局。


这种在证据充分时才动手的冷静,正是现代医学的底色。


医学的进步常常不是来自宏大的理论,而是来自这样一个个具体的病例,它们提醒我们保持谦逊,承认自己认知的边界,并用严谨的方法去填补那些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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