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发性心脏肿瘤虽然在临床上十分少见,但一旦发生,往往预后极差。在所有原发性恶性心脏肿瘤中,最常见的是血管肉瘤。这是一种生物学行为高度侵袭性的恶性肿瘤,好发于右心房,起病隐匿,进展迅速,常常在短期内侵犯心腔、大血管、心包,甚至远处转移。由于早期症状缺乏特异性,不少患者以心包积液、呼吸困难、右心衰竭等普通心脏表现就诊,很容易被误诊为结核性心包炎、心肌炎或良性心脏占位。

《J Cardiovasc Thorac Res》报告了一例28岁男性患者的诊治过程,标题为“Primary cardiac angiosarcoma - a diagnostic roller-coaster till fatality”。该患者从大量心包积液入院,被经验性当成结核性心包炎治疗,后经多种影像学手段怀疑为心脏恶性肿瘤,最终通过活检才获得病理确诊,但术后随即发生致命性出血,令人唏嘘。
没治过,不代表以后碰不到,建议全体心内科医师都了解一下这种疾病!
01
病例报告
患者情况
患者为28岁男性,主要症状是进行性气短和干咳,持续时间约1个月。
患者没有胸痛、咯血、体重下降或食欲减退,也没有早发心脏病的家族史。
最初在当地诊所就诊时,胸片已经提示心影明显增大,床旁超声检查发现大量心包积液,于是被转诊到心脏中心。
转诊来院
到达医院时,患者已经出现典型的心包填塞表现:心动过速、呼吸急促、颈静脉怒张、双肺听诊清晰、心音遥远,同时还有奇脉。
急诊超声心动图显示,心包腔内存在大量环形积液,最大液深位于右心室前方,约20mm,并伴有右心室舒张期塌陷——这是心脏压塞的典型超声征象。
更值得注意的是,超声同时在右心房顶部发现了一个大小约4.9cm×4.3cm的肿块(图1A-1D),形态呈多分叶状,局部附着并凸向心腔。






图1 超声心动图、CT及PET检查结果
先行置入心包猪尾引流导管,引流出积液后,患者的心脏压塞症状得到了暂时缓解。
此时,对于这个右心房肿块的鉴别诊断,需要考虑到血栓、黏液瘤、原发性恶性肿瘤或转移性肿瘤等多种可能性。
积液检查
心包积液的实验室检查结果一度把思路引向了结核。积液的白细胞计数为300个/mm³,其中淋巴细胞占99%;葡萄糖仅为17mg/dl;蛋白质为6.6g/dl;腺苷脱氨酶(ADA)水平为50.9U/L。
细胞学检查重复送检了三次,都只见到以单个核细胞为主的炎性细胞浸润,没有发现非典型细胞或恶性细胞。同时,革兰染色、细菌培养、抗酸染色以及MGIT培养均为阴性。
考虑到当地是结核病高发地区,加上积液特征确实高度符合结核性心包炎,而且积液中没有查到肿瘤细胞,临床医生决定经验性启用抗结核治疗(ATT)。
端倪初现
然而,后续的影像学检查很快让这个诊断方向发生了动摇。
增强心脏CT显示,右心房外侧壁存在一个形状不规则、基底宽、呈菜花样的肿块,增强扫描后可见不均匀的条纹状强化,即所谓的“日光状”强化(图1E)。CT上还看到肿块已经局部侵犯心包,并合并中等量心包积液。
CT在胸部和腹部均未发现明确的原发性肿瘤病灶,因此影像科医生判断,这个右心房肿块很可能是一个侵袭性的恶性肿瘤,具体类型应考虑转移瘤或血管肉瘤。
为了进一步评估肿块与周围结构的关系,患者随后接受了心脏磁共振(CMR)检查。
CMR显示,右心房前外侧壁有一个T2高信号肿块,大小约64mm×44mm,邻近心包明显增厚;肿块的尖端向上侵犯了腔静脉-右心房交界处,并蔓延延伸至上腔静脉(图2A-2C)。
上腔静脉受累这一特征更支持血管肉瘤,而不是淋巴瘤,因为淋巴瘤往往表现为一种“爬行”或“包裹”样生长的肿块,不太会导致血管的移位或受压。
更为关键的是,与一周前CT图像相比,CMR上的肿块体积已经明显增大。这种快速生长的特点,再加上心包浸润和多处大血管受累,已经强烈提示肿瘤为恶性且生长活跃。



图2 肿瘤的磁共振成像
基于这些证据,果断停用了抗结核治疗。
随后进行的PET进一步揭示了肿瘤的代谢活性。PET图像可见右心房壁的肿块摄取FDG明显增高,并延伸至纵隔结构;右侧低位气管旁、血管前、主动脉旁以及心包旁区域也出现了类似的FDG高摄取灶(图1F)。此外,肿块还直接浸润了升主动脉、肺动脉和上腔静脉。在肿块内部,PET可见到放射性稀疏和低密度区域,考虑为肿瘤坏死。
PET扫描没有发现远处器官转移。
活检噩梦
然而,诊断始终没有得到病理学的确认。
随着患者呼吸困难持续恶化,心脏团队讨论后决定进行心内膜心肌活检以尽快明确肿块性质。但活检组织分析没有找到恶性细胞。
与患者家属充分沟通后,团队又决定采用侧方开胸入路进行开放手术心肌活检。
这个决定成为噩梦转折点。术后仅仅几个小时,患者突然出现快速进展的休克,呼吸窘迫明显加重,需要紧急气管插管并启动机械通气。
床旁超声发现大量心包积液,出现了急性心包填塞,心包穿刺抽出血性液体。考虑到可能是血管源性肿瘤或周围血管活动性出血,医疗团队又紧急进行了正中开胸手术,希望能够定位出血点并止血。
但患者术中血流动力学持续恶化,患者最终不幸死亡。
最终结果
死亡前获得的活检组织病理检查显示,组织内有大片出血、纤维蛋白沉积和坏死。
保存较好的区域中,肿瘤细胞呈片状和短交叉束状排列,可见含红细胞的裂隙样腔隙。肿瘤细胞呈中度多形性,细胞核为圆形或卵圆形,染色质呈泡状,核仁显著,胞浆量中等。
免疫组化显示CD31呈膜性阳性,desmin和PanCK阴性。
这些组织学和免疫表型特征支持血管肉瘤的诊断。
02
讨论
本例的诊疗过程充分体现了心脏肿瘤诊断的复杂性。在临床上,心腔内肿块的鉴别诊断通常包括血栓、赘生物(例如感染性心内膜炎赘生物)和肿瘤。
面对这类患者,临床医生的第一层判断往往来自于流行病学线索,例如患者年龄、既往病史、症状的性质和起病方式,以及是否存在全身性表现和阳性体征。而影像学检查所提供的信息,包括肿块的部位、大小、形态、附着点、活动度、内容物成分以及其他特征性表现,能够进一步帮助缩小鉴别范围。
在目前的心血管影像体系中,超声心动图仍然是诊断心内肿块的首选方法,因为它方便、快捷,能够实时评估肿块的活动度和血流动力学影响;而高分辨率多模态影像,如心脏CT、CMR和PET,则可以提供更加精细的组织特征和浸润范围,为后续治疗策略或手术规划提供关键信息。
血管肉瘤在CT上的典型表现是一种不均匀强化的肿块,内部可伴有坏死和出血区域,常常合并心包积液和周围结构的浸润。与血管肉瘤不同,淋巴瘤在CT上通常表现为单个或多个与心肌等密度的肿块,缺乏明显的肿瘤坏死,并且较少累及心脏瓣膜。
在CMR上,信号强度不均匀、局部组织浸润以及钆剂增强等特征,均提示肿块的恶性可能。血管肉瘤通常表现为体积较大的浸润性肿块,T1加权像呈等信号,T2加权像呈高信号,常伴有瘤内出血;由于肿瘤内部含有丰富的血管通道,血流速度较快,可形成信号流空区。这种血管通道在首过灌注和晚期钆增强时会出现明显的对比剂充填,从而形成特征性的“日光状”强化。而淋巴瘤通常表现为多个实性心肌肿块,T1等信号、T2轻度高信号,晚期钆增强不均匀,但不会出现明显的坏死。
在PET代谢显像方面,FDG-PET对于判断心脏肿块的良恶性具有较好价值。既往研究数据显示:在FDG-PET检查中,以SUVmax截断值为3.44作为判断标准,识别恶性心脏肿块的敏感性达到100%,特异性为92.9%;以TVRmax 1.55作为阈值,敏感性为95.8%,特异性为92.9%。在本例中,右心房肿块呈现明显FDG高摄取,并且内部存在坏死性低密度区,这些表现都符合恶性心脏肿瘤的特征。
然而,即使无创影像学已经高度怀疑恶性,血管肉瘤的确诊仍然依赖于组织病理学。对于疑似心脏血管肉瘤的患者,心包积液分析虽然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提供辅助信息,但诊断价值往往有限,细胞学检查经常呈阴性;因此,要获得可靠诊断,组织活检几乎是必需的。
在获取组织的方式上,可以选择微创手段,如经皮针吸活检或心内膜心肌活检,也可以选择外科手段,如开胸或正中开胸的开放活检。本例中,心内膜心肌活检未能提供阳性病理结果,而后续的侧方开胸开放活检虽然最终获得了组织学依据,但患者在术后立即出现心包填塞并最终死亡。
这一结局提示,对于高度怀疑为血管肉瘤的心脏肿瘤,任何有创操作都必须充分考虑肿瘤质地脆弱、富含血管、容易出血的特点,其对生命安全的威胁有时甚至超过疾病本身。
原发性心脏肿瘤本身非常罕见,其中绝大多数是良性肿瘤。在恶性肿瘤中,最常见的是肉瘤,约占75%,其次为淋巴瘤和间皮瘤。在一个病例系列研究中,心脏肉瘤患者的中位生存期约为6个月;如果能够在疾病较早期实现完整手术切除,患者的预后可能会有所改善。血管肉瘤是心脏肉瘤中最具侵袭性的亚型,大约占原发性心脏肉瘤的三分之一。这种肿瘤好发于年轻男性,常见于20~50岁,最常累及右心房。它的病理特征表现为快速浸润周围的心脏和血管结构,肿瘤组织本身十分脆弱,容易发生破裂和出血。
在临床上,血管肉瘤可以表现出多种症状:可以出现不明原因的全身不适,可以因心包积液或心脏压塞就诊,也可以因为肿瘤阻塞静脉回流而表现为右心衰竭,还可因肿瘤浸润心脏传导系统或心房肌而出现室上性心律失常,甚至可能因为肺转移而出现咯血——肺是血管肉瘤最常见的远处转移部位。
在治疗方面,广泛手术切除并解除肿瘤造成的机械性梗阻是首选的治疗手段,尤其是对于早期患者,手术具有潜在的根治可能,也可以作为姑息治疗的一部分。文献显示,接受这类手术治疗的患者中位生存期约为14个月。如果仅接受姑息治疗而不做手术,90%的患者将在确诊后9~12个月内死亡。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主张采取多学科综合治疗,即根治性手术切除联合全身化疗和放射治疗;这种联合方案已被观察到能为患者提供最大的生存获益,已有报告显示部分患者生存期可延长至3年。目前标准化疗方案中常用的药物包括顺铂、环磷酰胺、达卡巴嗪、多柔比星、异环磷酰胺、丝裂霉素C、紫杉醇和长春新碱等;此外,免疫治疗也在临床中被尝试用于该类肿瘤。
本病例再一次警示临床医师:面对年轻患者出现不明原因的心包积液,同时伴有右心房占位时,应当尽早将血管肉瘤纳入鉴别诊断。同时,在争取病理诊断的过程中,必须量体裁衣,谨慎评估有创操作的风险,避免因活检诱发致死性出血而失去治疗机会。
严道心得
读完这个病例,既感到沉重,也感到一丝不甘。
这例患者的诊断过程几乎踩中了所有可以预见的坑:年轻男性,心包积液以淋巴细胞为主,ADA升高,细胞学三次阴性,再加上结核高发地区的大背景,经验性抗结核治疗在初始阶段看起来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但恰恰是这种合理,让医生在临床决策中放松了对恶性肿瘤的警惕。
事实上,心包积液细胞学阴性,在血管肉瘤中太常见了,而ADA升高也并非结核独有,恶性积液中同样可以出现类似改变。
当心脏CT已经提示菜花样肿块、CMR已经明确显示上腔静脉受侵、PET已经显示FDG高摄取和坏死时,恶性诊断的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
心内膜心肌活检阴性之后,团队选择了侧方开胸开放活检。血管肉瘤是一种血管异常丰富的肿瘤,肿瘤组织又多富脆性,开放活检就像在血管瘤上切一刀,术后出血和心包填塞的风险不言而喻。
我们当然不能事后诸葛地否定当时医生和家属的共同决策,但这一过程确实值得所有心内科和心脏外科医生深思:在影像已经强烈提示恶性血管肉瘤的背景下,究竟是要先追求病理,还是应该更早地评估完整手术切除的可行性?
如果当时能在可控的手术方案中同时实现诊断和切除,结局会不会不同?
当然,现实世界没有如果。
关于这个病例,我们还能再多想一步。
希望这个病例能让更多同行记住这种罕见肿瘤的凶险,也提醒我们,在罕见病面前,保持敬畏、保持警觉,也许比急于求证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