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心血管内科的日常工作中,临时起搏是一项不可或缺的急救技术,尤其是在处理合并高度房室传导阻滞的急性下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EMI)时。然而,这项看似常规的操作背后,潜藏着令所有介入医师闻之色变的并发症——心脏穿孔。尽管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尤其是在没有心脏外科支持的地区医院,往往意味着生死时速的极限挑战。

一篇发表在《Eur Heart J Case Rep》上的真实案例“Successful management of cardiac tamponade due to right ventricular perforation following temporary pacing wire removal after primary percutaneous coronary intervention at a district general hospital”,剖析了一个核心问题:拔除临时起搏电极,到底有没有风险?答案是肯定的,而且风险可能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更晚、更隐蔽。
病例简介
惊心动魄
一位62岁的女性患者,因突发胸痛、晕厥被送至一家地区综合医院。
她既往有高血压、糖尿病前期、高胆固醇血症、肥胖(体重指数33.3kg/m²)和维生素B12缺乏症,每日吸烟6-8支。平时仅服用氨氯地平10mg和培哚普利4mg,未使用抗血小板、抗凝或他汀类药物。
到达导管室时,患者已处于意识模糊状态,表现为低血压和心动过缓(心率37-38次/分),心电图提示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合并下壁STEMI。
在静脉推注阿托品和异丙肾上腺素无效后,在透视引导下,经右侧股静脉紧急植入一根临时起搏电极,恢复了有效心率。
紧接着,患者接受了针对右冠状动脉(RCA)的急诊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RCA植入了三枚药物洗脱支架,术后血流恢复良好(TIMI 3级)。
由于患者当时意识不清,无法安全吞咽,口服P2Y12受体抑制剂被推迟。
术前已使用阿司匹林300mg和普通肝素,术中以替罗非班作为桥接抗血小板治疗。
术后,患者房室传导功能恢复,自身心率超过了起搏器的备用频率。
随后,医生拔除了起搏电极,但保留了静脉鞘管,以备需要再次起搏。

噩梦降临
拔除起搏电极后大约15分钟,患者突然出现低血压。
床旁超声心动图显示,心包腔内出现大量环形积液,舒张期最大深度约1.9cm,并伴有心脏压塞的临床表现。
立即进行了心包穿刺并留置引流管,引流出鲜红色、不凝固的血液,患者情况一度好转。然而,心包积液迅速再次积聚,患者再次出现循环不稳定。
抽丝剥茧
面对快速复发的血性心包积液,首先,复查了冠状动脉造影,排除了因介入操作导致的冠脉穿孔。
床旁超声心动图虽然看到了心包积液,但无法明确其来源。此时,患者病情极不稳定,无法进行CT检查。
医生想到了一种简单、快速、可在床旁完成的诊断方法——振荡盐水对比超声心动图。他们从外周静脉快速注射了10毫升预先振荡过的生理盐水。正常情况下,这些微气泡会被肺循环滤过,只会出现在右心系统。然而,在剑突下切面的超声图像上,医生清晰地看到这些高回声的微气泡出现在心包积液中。这直接证实了右心室腔与心包腔之间存在异常交通——即右心室穿孔。
这一发现是决定性的,它明确了诊断,并排除了其他可能,为后续治疗指明了方向。
生死时速
诊断明确后,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急救开始了。这家地区综合医院没有心脏外科团队。
不得不采取了以下措施:
1.积极血流动力学支持:持续使用多巴酚丁胺维持血压,同时反复进行心包穿刺引流。
2.自体血回输:将从心包引流出的血液,通过静脉鞘管重新回输给患者。
3.紧急转运:医生立即与区域心脏中心的心外科医生直接联系。尽管没有正式转运协议,但良好的专业联系使得患者迅速被接收。患者在心包引流管开放引流、持续输注多巴酚丁胺、并伴有自体血回输的情况下,通过急救车转运。耗时约60分钟,包括约40分钟的转运时间。转运前,还准备了交叉配血的红细胞和血小板,并留置了导尿管以监测终末器官灌注。
手术修复
到达区域心脏中心后,患者接受了急诊手术。医生通过胸骨正中切开探查,发现心包内充满新鲜血液,右心室游离壁靠近心尖处有一个破口,符合起搏电极损伤的特征。
使用4/0聚丙烯缝线,辅以聚四氟乙烯垫片进行了缝合修复。
术后,患者经历了短暂的呼吸衰竭、输血相关急性肺损伤、急性肾损伤和阵发性房颤,但均经支持治疗痊愈。
出院时继续双联抗血小板治疗和二级预防。
18个月随访时,患者无症状,窦性心律,双心室功能良好,无残余心包积液。
讨论
这个案例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临床经验,特别是对于没有心脏外科团队支持的介入医师:
1.拔电极风险不容忽视:右心室穿孔可能发生在起搏电极拔除时,甚至拔除后数分钟。拔除电极后的血流动力学稳定可能是一种临时的假象,不能因此放松警惕,应建立结构化的拔除后监测流程。
2.诊断工具在准不在贵:当患者无法进行CT等复杂检查时,床旁振荡盐水造影是一种快速、有效、低成本的诊断手段,能直接确认右心室穿孔。
3.抗栓策略的双刃剑:本例中,由于患者无法口服P2Y12抑制剂,使用了替罗非班作为桥接。尽管这有效预防了支架内血栓,但也可能加剧了后续的血性心包积液。
4.多学科协作与转运:在没有心脏外科的医院,成功处理此类并发症的关键在于:快速识别、床旁确认、积极支撑、以及通过直接有效的专家沟通实现快速转运。建立与上级医院心脏中心的正式转运协议,能进一步缩短手术时间。
拔除临时起搏电极确实存在导致右心室穿孔、引发心脏压塞的风险,且风险可能发生在拔电极后而非植入时。一旦排除冠脉穿孔,床旁振荡盐水造影是快速确认诊断的有效手段。即使在没有心脏外科的医院,通过系统性的再评估、包括自体血回输在内的血流动力学支持措施、审慎的抗栓决策,以及紧密的区域心脏中心联系,依然可以获得良好的预后。
心经验,有心得
临时起搏电极的植入和拔除,在繁忙的导管室里,常常被视为常规操作。然而,这篇报告无情地提醒我们:任何有创操作,哪怕再简单,都潜藏着致命的并发症。尤其是拔电极,其风险并不亚于植入本身。
我们往往关注植入时的穿孔风险,而忽视了拔除时心肌可能已经形成的薄弱点,甚至拔除时的牵拉动作本身就可能造成新的撕裂。这个案例中,患者是在拔线后15分钟才出现症状,这更增加了诊断的难度。
这提示我们,对于拔除起搏电极的患者,绝不能掉以轻心,应进行至少30分钟至1小时的严密血流动力学监测,并做好应对突发心脏压塞的准备。
面对快速复发的血性心包积液,大多数医生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再次引流。但本例中的医生做出了一个关键的、更高级的思考:为什么引流后积液会迅速复现?这提示出血源是持续存在的,而不仅仅是残留的少量血液。迅速排除了最常见的冠脉穿孔后,想到了一个老办法——振荡盐水造影。这个技术本身并不复杂,但它需要医生在关键时刻想到它,并相信它。
在缺乏硬件设施的情况下,清晰的诊断流程、血流动力学支持策略、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建立有效院际沟通的能力,同样可以决定生死。这对我所在的医院也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我们是否应该模拟类似场景进行演练?是否应该与区域心脏中心建立更紧密、更流程化的转运机制?
技术可以学习,但智慧来自实践;风险无法完全避免,但我们可以通过科学的准备、冷静的应对和系统的协作,最大限度地降低其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