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PCI 解码-026|无复流的发生预测:会不会无复流?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黄浙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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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复流(no-reflow)指PCI术后心外膜下血管通畅,但心肌组织水平无灌注的现象。临床简化指标为TIMI血流≤2级[1]。其病理基础是微血管堵塞(Microvascular obstruction,MVO)[2]


作为PCI常见且影响预后的并发症,如何在造影结束后预判会不会无复流?



无复流产生三要素


从临床角度,无复流可简化理解为微栓塞过程:PCI过程中产生大量微栓子,无法在血压驱动下经微循环清除。“动力、阻力、栓子”构成了无复流三要素,其中,栓子是最可变的、最重要的始动因素。


1、动力因素:血压和灌注压

正常情况下,冠脉血流可以“冲走”少量微小颗粒。严重心衰、STEMI急诊PCI时,血压和微循环灌注压明显降低,血流冲洗能力下降,微栓子容易沉积于微循环。


2、阻力因素:微循环储备能力

为什么部分患者仅产生少量微栓子,就会出现明显无复流,而另一些患者即使存在较多碎屑,也不会发生无复流?关键在于微循环储备不同。年轻、非心肌梗死患者的微循环结构和功能基本正常,具有较强的清除能力,需要大量微栓子积聚后才可能出现TIMI血流下降。而以下患者由于微循环储备降低,更容易发生无复流。笔者将其归纳为三类:


①器质性破坏。延迟开通的STEMI(>6h)、陈旧性心肌梗死、缺血性心肌病、严重心力衰竭、严重糖尿病、肾功能不全等患者,其微循环存在器质性破坏,少量栓子就能导致显著的无复流。


②功能性障碍。超急性期AMI患者,虽然毛细血管完整性未遭受破坏, 但存在功能性障碍,其机制包括血管痉挛、内皮水肿、白细胞堵塞、心肌水肿压迫、间质出血压迫等,这些改变均可降低微循环通畅性。值得注意的是,微栓子的持续存在本身也可以诱发类似改变,另外,急症PCI所谓“再灌注损伤”机制也与此类似。


③ 相对性不足(微循环低配)。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右冠比前降支更加容易发生无复流?这和右冠“大血管高配-微血管低配”有关。右冠和前降支直径接近(3~4mm),但供血范围不同。前降支约供应50%的心室心肌,右冠约供应35%心室心肌,由于毛细血管与心肌细胞呈1:1比例分布,因此右冠供血区域的微血管总量约仅为前降支的70%。换言之:右冠拥有接近前降支的大血管容量,但其微循环床相对较少。当PCI过程中产生相同数量微栓子时,右冠微循环的承载和清除能力理论上只有前降支的70%,因此更容易出现无复流。


注意,血管粗大本身并不是无复流的高危因素,只要支配心肌数量足够多,和微血管总数配套,无复流发生率并不增加。只有不成比例的异常粗大的冠脉,如高配右冠、冠状动脉扩张、静脉桥血管等,才存在“大血管高配-微血管低配”,导致微栓子产生相对过多或微循环清除相对不足,容易无复流(图1)[3]


图1 高配大血管PCI容易无复流。

A冠状动脉扩张,B静脉桥血管,C高配右冠状动脉


3、微栓子:无复流的启动因素

斑块的PCI操作或多或少都产生碎屑栓子,只有当微栓子数量超过微循环清除能力时,才出现微栓塞和无复流。在斑块成分中,纤维斑块不容易脱落。容易脱落或挤出的成分主要包括血栓、脂质核心、旋磨碎屑三大类。无复流的产生不仅与栓子数量有关,也和栓子性质有关。因此,理解微栓子的来源、数量以及性质,是预测和防治无复流的关键。


血栓栓子


与斑块不同,血栓并非血管壁内的结构成分,而是管腔内的附着物,与血管壁连接松散,容易在球囊扩张、支架释放或导丝操作过程中脱落。加上血栓质地松软、易碎,往往具有较大的体积,比斑块更容易发生微栓塞。因此血栓本身就是无复流的高危因素。


1、血栓负荷

血栓负荷越大,无复流风险越高。腔内影像可以准确评价血栓负荷,但急诊状态下并不常用,临床主要依靠冠脉造影进行间接判断。以下造影表现提示高血栓负荷:①齐头闭塞(不是逐渐变细);②闭塞近端存在漂浮血栓;③闭塞近端存在>5.0mm长的条形血栓;④闭塞远端造影剂持续滞留;⑤血管参照管腔内径>4.0mm;⑥血栓长度超过参照血管内径3倍以上。


需要注意,冠脉造影的评价并不一定准确,例如造影提示完全闭塞,导丝通过后发现只是微小血栓。


2、血栓年龄

血栓并非形成时间越长,风险越高。不同阶段血栓具有不同特点(表1)。


表1 血栓年龄和栓塞风险



最危险的是形成数天的“成熟但未完全机化”的血栓。这类血栓既不能有效溶解,又保持一定柔软性,在PCI过程中容易被球囊或支架挤压成大量碎片,进入远端微循环。这也是为什么“过窗心肌梗死”(>24h后)进行PCI风险较高的原因之一。


斑块栓子


1、斑块负荷

斑块负荷越重,挤压后越容易无复流。以下情况提示较高风险:大血管或正性重构血管、高配巨大冠状动脉、冠状动脉扩张、重度狭窄、弥漫性长病变、需要多个长支架覆盖、需要植入大尺寸支架等。这些病变共同特点是血管内存在大量可被挤压、移位的组织成分。


2、斑块性质

(1)腔内影像表现(表2)。

临床上容易导致无复流的斑块,具有一个共同特点:内部含有大量松散、易被挤出的“流沙样”成分。正如流沙月饼中的流沙馅在外力作用下容易被挤出,含有大量坏死组织、脂质、胆固醇结晶的斑块,在球囊扩张时,也容易发生组织外溢,引起远端微栓塞。


早年采用“脂质池”(纤维帽覆盖的低/无回声区)来预测无复流(图2)[4],后来发现“衰减斑块”(attenuated plaque,AP)(图3)可能更能反映流沙现象。相比脂质池,衰减斑块更容易被IVUS识别,对无复流预测价值更高。研究显示,大于1个象限的衰减斑块预测无复流的敏感性为81.5%,特异性为80.5%[5]


为什么衰减斑块没有明显强回声,却出现超声衰减?按传统理解,超声衰减来自强反射界面,譬如气体、钙化、支架表面强反射,后方形成衰减声影。令人费解的是,衰减斑块表面并无明显的强回声!目前的解释是流沙状细小颗粒(如坏死碎屑、泡沫细胞、胆固醇结晶、微钙化等)形成了大量微反射界面(图4)。


表2 不同影像技术对“危险斑块”的描述


图2 斑块脂质池导致无复流[4]

A:介入前IVUS显示巨大脂质核心的斑块,伴有一定的衰减现象;B:支架后发生无复流,IVUS显示血管通畅,部分斑块组织通过支架网孔突入血管腔。


图3 衰减斑块病例[6]

A 40 MHz 灰阶IVUS显示斑块衰减弧度为93°;B 20 MHz 灰阶IVUS并未发现明确的衰减影像;C 同一断层的VH-TCFA 成像。D–F: OCT成像显示TCFA斑块。D最大衰减部位可见薄纤维帽破裂征象 (箭头) 和微通道(三角);E 最大衰减部位的近段血管可见 TCFA斑块 (箭头)和巨噬细胞浸润(三角);F 胆固醇结晶。



图4 流沙斑块的组织学成分[7]

本例为静脉桥再狭窄抽吸物。A:纤维帽 (FC) 下方为富含胆固醇结晶(箭头)和脂质的坏死核心(NC);B:免疫组化CD68/KP-1阳性的巨噬细胞(棕色);C:免疫组化HHF-35阳性平滑肌细胞(棕色);D:斑块内出血(红细胞和纤维蛋白);E:HE染色显示胶原条带(箭头);F:胆固醇结晶(箭头)。


图5 TCFA斑块容易无复流[8]

A ACS患者造影显示右冠近段严重狭窄,TIMI血流3级,B-C狭窄部位OCT检查发现血小板血栓和典型的TCFA斑块,D抽吸血栓后置入支架,出现无复流。


(2)造影表现。冠脉造影只能发现狭窄程度,而无法判断管壁内部结构,因此无法直接识别“流沙”斑块。但根据临床经验,以下造影特征可提示高风险。①年轻斑块。由于动脉粥样硬化发生发展有一定规律,早期是脂质沉积为主形成粥样瘤(atheroma),然后纤维化、钙化为粥样硬化(atherosclerosis)。因此有一个粗犷的临床推断:年轻患者新出现的狭窄,脂质斑块可能性较大!②ACS不稳定斑块。ACS,尤其是年轻心肌梗死患者,其病理基础往往是TCFA斑块破裂基础上血栓形成,因此存在无复流的双重危险:易损斑块和血栓负荷。另外,ACS患者不稳定斑块并不局限于靶病变,非靶病变往往也具有易损斑块的特质,一旦处理,也容易出现无复流(图6)。这也是为何急诊一般不处理非靶病变的理由之一。③破裂斑块。一般认为破裂斑块容易无复流,但实际上需要区别分析。斑块破裂后局部坏死物质和脂质外排,若排空彻底,将成为“死火山”,很难引发新的血栓形成,也很难导致无复流;若排空不彻底,所见破裂斑块仅仅是附近大量不稳定斑块的冰山一角,仍为“活火山”,随时能触发新一轮的血栓形成和无复流。因此对于破裂斑块的评估,腔内影像学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图6 ACS非靶病变容易无复流。

83岁男性,急性非ST段抬高性心肌梗死。冠脉造影显示回旋支闭塞(靶病变),前降支长病变狭窄95%(非靶病变)(A)。回旋支支架植入后出现回旋支无复流(C)。随后处理前降支,球囊扩张后出现左冠弥漫性血流减慢和造影剂滞留(D),患者出现胸痛和心源性休克。经冠脉内肾上腺素处理后,前降支血流恢复,IVUS检查可见大量富含脂质的混合性斑块,伴破裂征象(E)。延迟半年后再处理前降支,置入支架,未发生无复流。


旋磨颗粒


理论上,旋磨颗粒直径(2~5μm)小于红细胞(6~9μm),可随血流通过毛细血管。事实上,旋磨也会产生较大的颗粒。据统计,88%旋磨颗粒小于12μm,仍有12%微粒大于12μm,部分甚至可达数十或数百微米。即使微粒等同红细胞直径,但僵硬不可变形,通过微循环能力差。因此,旋磨后出现不同程度的微栓塞几乎不可避免。


1、旋磨颗粒数量

对于严重钙化病变,如果采用较大磨头、长时间持续旋磨,可能产生大量碎屑,超过微循环清除能力,从而导致无复流。


2、旋磨颗粒大小

如旋磨颗粒过大,无复流风险增加。常见于以下三种情况:(1)磨头推进过快、转速下降明显时旋磨颗粒增大,容易栓塞;(2)不规则突出的钙化小结,旋磨颗粒增大甚至产生碎片脱落,容易栓塞;(3)ACS钙化斑块富含脂质或血栓,旋磨附加产生较大的脂质颗粒和血栓颗粒,容易栓塞。


比较三种微栓塞,危害和处理并不完全相同(表2)。


表2 三种微循环栓塞的区别


旋磨相关无复流具有以下特点:

(1)更远端。旋磨产生的栓塞颗粒体积更小,容易进入更细小的微循环,容易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小于100μm级别”的微循环栓塞。


(2)更顽固。旋磨颗粒坚硬、不易变形、不易溶解,因此一旦形成无复流,往往持续时间更长,更容易出现顽固性无复流。由于旋磨颗粒主要导致机械性栓塞,鲜有功能性因素(痉挛)和可变形因素(血栓)参与,因此抗栓/溶栓、扩冠治疗效果不佳。


(3)易心肌损伤。旋磨血管往往为非急性闭塞病变,因此旋磨区域往往存在大量存活心肌,无复流常导致大量心肌损伤。若基础心脏功能差,叠加顽固性旋磨无复流,可导致严重的血流动力学恶化,甚至致死。


小结


综上所述,PCI前可结合造影、腔内影像和临床特征进行无复流可能性预测(表3)。对于无复流高危患者,需优化PCI操作,准备好抢救用药,如提前准备微导管和硝普钠、肾上腺素、GP Ⅱb/Ⅲa受体拮抗剂等药物。


表3 无复流高危患者


最后回答:为何急诊PCI容易无复流?答案可以从无复流“三要素”解释:


  • 栓子:血栓成分容易血栓栓塞;不稳定斑块容易脂质栓塞;炎性斑块容易栓塞后功能性损伤微循环

  • 微循环:梗死区微循环器质性破坏或功能性障碍

  • 血压:心肌坏死或顿抑,容易出现低血压低灌注


参考文献

1. Brugaletta, S., L. Ortega-Paz, J. Gomez-Lara, et al., Slow flow and no reflow after percutaneous coronary intervention. EuroIntervention, 2026. 22(9): e473–e488.

2. Harman, J.W., The significance of local vascular phenomena in the production of ischemic necrosis in skeletal muscle. Am J Pathol, 1948. 24(3): 625–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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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cFadden, E.P., J.G. Clarke, G.J. Davies, et al., Effect of intracoronary serotonin on coronary vessels in patients with stable angina and patients with variant angina. N Engl J Med, 1991. 324(10): 648–654.

5. Wu, X., G.S. Mintz, K. Xu, et al.,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ttenuated plaque identified by intravascular ultrasound and no-reflow after stenting in acute myocardial infarction: the HORIZONS-AMI (Harmonizing Outcomes With Revascularization and Stents in Acute Myocardial Infarction) trial. JACC Cardiovasc Interv, 2011. 4(5): 495–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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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amou, T., K. Sakata, T. Matsubara, et al., Impact of thin-cap fibroatheroma on predicting deteriorated coronary flow during interventional procedures in acute as well as stable coronary syndromes: insights from optical coherence tomography analysis. Heart Vessels, 2015. 30(6): 719–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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