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妊娠合并急性冠脉综合征(ACS)虽然少见,却是导致孕产妇心血管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约占所有妊娠相关心血管死亡的20%。在临床实践中,妊娠期ACS的管理极为棘手,尤其是当患者需要置入药物洗脱支架(DES)并接受双联抗血小板治疗(DAPT)后,又面临近期内必须行剖宫产手术的困境。

DAPT的持续抗栓作用会显著增加手术出血风险,而停药后又可能导致支架内血栓形成甚至再发心肌梗死。这种血栓与出血的平衡难题,是心血管医师与产科、麻醉科、药剂科等多学科团队共同面临的挑战。近期在《Clinical Case Reports》发表的一篇文章“Cangrelor Bridge for Repeat Cesarean After Third Trimester Percutaneous Coronary Intervention for Total Occlusion NSTEMI”,首次报道了静脉注射用P2Y12抑制剂坎格瑞洛(Cangrelor)作为围术期桥接治疗,用于一名妊娠合并ACS、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后需要再次剖宫产的产妇。该案例为临床处理这一难题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个体化策略,值得心血管医师仔细研读。
患者基本情况与发病经过
患者为39岁女性(孕2产0,有1次既往早产史),孕29周,因急性剧烈胸痛发作,就诊于急诊科。
入院时收缩压波动于140–160mmHg,轻度心动过速,血氧饱和度100%(未吸氧)。
查体可见大汗淋漓、中度窘迫状态。
舌下含服硝酸甘油无效,使用静脉拉贝洛尔控制高血压。
其既往史包括系统性红斑狼疮(SLE)伴肾炎、慢性高血压、III级肥胖。
此外,患者符合产科抗磷脂综合征(obstetric antiphospholipid antibody syndrome,一种以抗磷脂抗体阳性、胎盘功能不全、早产为特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但该患者无既往血栓栓塞事件)的诊断标准(依据既往β2糖蛋白抗体阳性、早发型胎儿生长受限及既往早产史)。
因此根据共识推荐,本次妊娠中她已接受预防剂量的低分子肝素(LMWH)治疗。
同时,基于多种子痫前期高危因素,她也在服用阿司匹林。
尤其需注意的是,她的产科史有既往剖宫产及子宫肌瘤剔除术。
诊断与检查过程
初始实验室检查示脑钠肽(BNP)正常,高敏肌钙蛋白在4小时内从246ng/L升至1216ng/L(正常参考值<34ng/L)。
经胸超声心动图提示前间隔及心尖部节段性运动异常,导致轻度收缩功能不全,双平面左心室射血分数(biplane LVEF)为43%。
系列心电图(EKG)仅显示非特异性ST-T改变,未见ST段抬高(图1)。

图1:入院即刻心电图
本图为患者就诊时的心电图,表现为窦性心律伴有窦性心律不齐,可见非特异性ST段及T波异常,同时存在轻度ST段压低。
非冠状动脉胸部CTA未提示主动脉夹层,但发现前降支(LAD)中远段钙化与动脉粥样硬化,同时显示LAD供血区(心尖段及前壁)存在静息灌注缺损(图2)。

图2:非冠状动脉胸部CTA
非冠状动脉胸部CTA显示心尖部前壁心肌存在静息状态下灌注缺损(红色箭头所示)。CT本为排除主动脉夹层而进行,却意外发现心肌灌注异常,为尽早启动冠脉造影提供了重要线索。
在鉴别诊断方面,最初考虑到主动脉夹层、自发冠脉夹层、心肌病及肺栓塞,但影像学检查未发现支持证据。持续的剧烈胸痛使冠脉痉挛性心绞痛的可能性也较低。
鉴于患者存在高血压、III级肥胖、狼疮抗凝物(lupus anticoagulant)阳性等多重动脉粥样硬化与血栓形成高危因素,医生高度怀疑其ACS由斑块破裂所致。
急诊PCI与术后抗血小板方案
由于胸痛呈加重趋势,且药物治疗不缓解,患者接受了急诊冠脉造影,结果显示LAD 100%闭塞(图3左)。
其余冠脉解剖:一个无明显狭窄的中间支、回旋支(提供三支钝缘支及后降支)及一个非优势的右冠脉,未见侧支循环。

图3:急诊冠脉造影及PCI术后结果
左图为急诊冠脉造影,红色箭头指示前降支(LAD)完全闭塞,其余血管未见明显侧支循环。右图为PCI术后,支架植入后闭塞血管完全开通,血流恢复良好。
结合造影特征、动脉硬化危险因素及CT显示的冠脉钙化,判断LAD病变为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破裂所致。
在LAD置入了一枚DES(3.0mm×38mm),术后效果良好(图3右)。
在原有阿司匹林和预防性低分子肝素基础上,加用了氯吡格雷。术后胎心监护正常,患者于住院第4天出院。
术后6周复查超声心动图提示左室收缩功能恢复正常,未再发作胸痛。
更大的挑战在后面
由于患者有剖宫产史,本次需要再次行剖宫产。
计划于孕37周进行手术,但此时距PCI仅约8周。按照指南,ACS后DAPT至少推荐持续1年,即便考虑降阶治疗也需至少1个月。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全中断抗血小板药物,将导致不可接受的支架血栓风险;而若在DAPT下手术(尤其是剖宫产,创伤大、出血风险高),产科团队认为难以止血,极不安全。
经心血管内科、药剂科和产科的多次讨论,团队一致认为:在近期LAD支架联合ACS的高血栓风险,以及剖宫产手术的出血风险背景下,绝对不能停用抗血小板药物,同时必须为手术创造可接受的止血窗。
最终决策是:使用静脉坎格瑞洛作为围术期桥接药物。

图4:病例时间线
具体桥接方案
术前准备与实际流程:
患者于孕36周+1天(剖宫产术前约5天)入院进行围术期多学科管理。
术前5天停用氯吡格雷和LMWH。
术前4天(末次氯吡格雷后24小时),开始静脉输注坎格瑞洛,剂量为常用桥接剂量0.75mg/kg/min。持续输注期间每日监测血小板计数。
术前3小时停止坎格瑞洛输注,使抗血小板作用快速消退,为手术提供止血窗口。
术后6小时,确认剖宫产手术止血完善后,立即重新启用氯吡格雷(先300mg负荷量,之后75mg/日维持)。
产后第1天恢复LMWH,并持续至产后6周。
整个过程中阿司匹林始终未停(手术当日也继续服用),使DAPT的中断时间仅约9小时(从停坎格瑞洛到恢复氯吡格雷,仅依靠阿司匹林的单药抗血小板覆盖)。
手术麻醉方式与出血结局
患者接受了再次剖宫产术,同时额外进行了双侧输卵管切除术。尽管患者有充足的时间停用抗血小板和抗凝药物以满足椎管内麻醉的要求,但在与患者及麻醉医师共同决策讨论后,最终决定为该手术采用全身麻醉(未尝试椎管内麻醉,以避免椎管内血肿风险)。
手术通过重复切口完成,患者血流动力学稳定,术中止血顺利。估计失血量仅500mL,血红蛋白轻度下降(术前10g/dL至术后第1天9.2g/dL)。
产后恢复平稳,无出血并发症。
新生儿结局
新生儿出生体重2.1kg,属于小于胎龄儿。1分钟Apgar评分5分,5分钟Apgar评分9分。
因需要无创呼吸支持,新生儿在NICU住院3天,之后安全出院(无出血事件)。
随访
产后4个月,心内科随访,患者无心血管主诉,整体情况良好。
讨论
冠脉完全闭塞NSTEMI的诊断陷阱
本文突出强调了一个心电图陷阱:LAD完全闭塞可仅表现为NSTEMI而无典型ST段抬高。
既往文献中,冠脉完全闭塞表现为NSTEMI的病例主要累及右冠脉或回旋支;而LAD完全闭塞闻所未闻。
为什么完全闭塞不见ST段抬高?作者分析认为可能与患者左优势型冠脉系统有关,其前壁心肌有来自回旋支的多个钝缘支提供的侧支样供血,使STEMI的典型电生理表现被削弱。但肌钙蛋白显著升高、持续胸痛仍提示心肌梗死。
对于持续性胸痛但ST段仅呈非特异性改变的孕妇,不应排斥行冠脉造影。同时,CT中的灌注缺损也为早期诊断提供了额外佐证。
DAPT疗程与妊娠期抗血小板管理的特殊性
本病例发生时的指南推荐ACS患者接受1年的DAPT治疗,不过在用药1至2个月后,“可考虑在特定患者中转为P2Y12抑制剂单药治疗”。
尽管最新指南推荐出血风险高的患者可在用药1个月时降阶为单药治疗(也可仅使用阿司匹林),但指南同时指出,“这些策略对主要不良心脏事件风险的影响,其安全性尚未得到充分证实”。
然而,所有推动上述指南的临床研究均未纳入妊娠妇女,妊娠本身是促血栓状态,若同时合并SLE、抗磷脂抗体异常,使常规指南的适用性大打折扣。
此病例的多学科团队在权衡后认为,短于6个月中断DAPT仍属高风险;而继续DAPT下剖宫产,产科也认为不安全,因此采用了最短DAPT中断+坎格瑞洛桥接方案。
坎格瑞洛在剖宫产围术期桥接中的首例应用
坎格瑞洛是目前唯一静脉用P2Y12抑制剂,其药理学优势显著:起效仅需2分钟,血浆半衰期极短(3–6分钟),而氯吡格雷的半衰期为6小时;停药后血小板功能迅速恢复正常。
这些特性使它成为低中断DAPT间隔的理想桥接药物——如本文方案:氯吡格雷停药时间被缩短为术前4天,但通过坎格瑞洛持续抑制P2Y12受体直到术前3小时,仅在术前3小时内,无有效抗血小板覆盖。术后6小时立即恢复氯吡格雷,中断期总计仅9小时,这是单用口服P2Y12药物不可能实现的。
根据说明书,坎格瑞洛被列为FDA妊娠C类药物,表明无法排除其对胎儿存在的风险。
由于坎格雷洛在妊娠患者中的使用记录有限,其能否通过胎盘以及对胎儿出血的影响尚未得到充分阐述;不过,其分子大小和亲水性使其胎盘转运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目前尚无关于坎格雷洛在妊娠中应用的人体研究,据处方信息显示,除极高剂量的兔实验外,该药物在动物实验中未显示出致畸性。妊娠期间使用仍被强烈建议仅在风险超过潜在获益时使用;因此,该治疗策略不应推广至所有妊娠患者。
本方案的可行不能推广至所有妊娠患者,但为类似极端情况提供了一个参考策略。
是否可以避免桥接?
若只做球囊扩张而不植入支架,是否可避免DAPT及桥接。置入DES也带来了DAPT与妊娠手术冲突的必然挑战。坎格瑞洛桥接则为解决这一冲突提供了一个新颖而可行的选择。
心经验,有心得
冠脉闭塞可以隐匿地只表现为NSTEMI,尤其当存在侧支血供或异常冠脉优势分布时。对于孕期危重胸痛伴肌钙蛋白显著升高的患者,即使心电图不典型,也不能仅因没有ST段抬高就降低对完全闭塞的警惕。
本文提出CT灌注缺损作为警示信号也提示我们,必要时不要犹豫启动心脏影像综合评估。
在非妊娠患者中停用P2Y12抑制剂致支架血栓发生的不良结局极多,但妊娠使情况更复杂:既要防支架血栓,又要避免手术大出血。坎格瑞洛以短半衰期和可滴定的静脉给药提供了近乎“按需开关”的抗血小板作用。未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坎格瑞洛在妊娠期药代动力学以及胎盘转运的数据。
产科出血风险评估不应由心内科独立判断,本文中产科医师明确告知“DAPT下剖宫产不安全”,这在非妊娠患者中很少遇到。我们必须尊重手术科的出血警告,并为各自团队提供数据支持。
在复杂情境下,心内科医师不能只做单一靶点决策者。通过共享决策和跨学科桥梁,我们才能为患者编织更安全的治疗网。强烈推荐本文给所有参与孕产妇心血管管理的同道研读,相信一定能收获全新的临床思维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