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外医院李建军团队《Science Bulletin》述评:Lp(a)——期待中的血脂干预新靶点证据充分尚待确认丨中国重磅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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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蛋白(a) [Lp(a)]是一种由基因决定的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ASCVD)独立危险因素。目前面临的难题不是单纯确定二者的相关性(此前已在流行病学、遗传学等多方面证实),而是明确二者是否具备充分的因果关系及Lp(a)是否可干预,从而为其作为临床治疗靶点提供依据。对此,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李建军教授团队在《Science Bulletin》(JCR Q1,IF 20.7)发表题为《Lipoprotein(a): a therapeutic target in waiting? Evidently, evidence-based》的文章,分享Lp(a)相关前沿进展的精彩内容,以下是专家的独家视角:


关于Lp(a),临床目前有三个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第一,Lp(a)是否为真正的致病决定因素,抑或仅作为相关的生物标志物?

第二,降低Lp(a)能否减少心血管事件?

第三,应如何将Lp(a)检测整合至临床实践(包括筛查方案、危险分层以及干预阈值的制定)?


我们知道常规降脂治疗对Lp(a)影响甚微,由此产生一种脱节现象:一方面Lp(a) 作为致病危险因素的循证证据不断增加,另一方面关于临床可实操的治疗靶点却处于“待定”状态。在精准医学时代,明确治疗靶点不仅需要相关性证据,更需要多维度的因果推断证据支撑。


布拉德福德-希尔(Bradford Hill)标准是20世纪60年代英国统计学家与流行病学家Austin Bradford Hill提出的一套经典思维框架,可以用来区分相关性和因果关系,此前已广泛应用于心血管领域(包括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 [LDL-C] )。Hill标准包括九个方面的证据:关联强度、一致性与生物学梯度,时序性、合理性与连贯性、特异性、实验证据以及类比。我们创新性地基于该框架综合遗传学、流行病学、机制研究、新兴干预性证据等评估Lp(a)的因果关系,并探讨Lp(a)是否符合临床治疗的靶点。表1和图1总结了Lp(a)的因果推断与临床实操性之间的联系。


表1:Hill因果标准在ASCVD Lp (a) 中的应用


图1:Lp(a):从因果推断到临床实操



01


遗传学证据:Lp(a)暴露先于ASCVD发生(时序性)

在因果推断中,“时序性”原则要求暴露因素必须先于疾病发生。Lp(a) 的遗传学证据如下:循环Lp(a)的浓度主要由LPA基因的生殖系变异决定,并终生保持稳定。因此,Lp(a)自胚胎形成阶段已存在,属于终身持续的脂质暴露。


孟德尔随机化研究正是利用了这种特征来推断Lp(a)与ASCVD之间的因果关系。高Lp(a)水平相关的基因变异与冠心病(CHD)风险增加有关,而低Lp(a)水平则具有保护作用。这些发现支持Lp(a) 水平与心血管风险之间存在线性剂量-反应关系,相较于传统观察性研究的相关性结论,可以更有力地佐证因果关系。


孟德尔随机化定量分析进一步阐明了Lp(a)与LDL-C的差异。在校正LDL-C途径后,基因预测的Lp(a)浓度每降低 10 mg/dL,CHD风险约降低5.8%。也就是说,从遗传关联角度推算,Lp(a)浓度降低约100 mg/dL所对应的冠脉风险降幅,与LDL-C降低38.67 mg/dL(1 mmol/L)所对应的风险降幅大致相当。该比较仅为基因关联层面的参考基准,不等同于临床治疗的等效性。


综上,这些发现支持Lp(a)水平升高先于疾病发生,且与ASCVD存在因果关系。这种关联在不同人群中的一致性进一步证实Lp(a) 终身暴露与心血管风呈梯度相关;同时,基因性Lp(a)升高的人群属于高危亚组,此类人群最有可能从靶向干预中获益。



02


流行病学证据:Lp(a)与心血管疾病呈独立相关,且可作为治疗靶点(关联强度与一致性)

流行病学研究一致表明,在不同人群中Lp(a)水平升高与心血管疾病之间呈梯度且独立的关联,支持将Lp(a)作为治疗靶点。


新兴危险因素协作组(ERFC)早期分析纳入了超126000名参与者,发现Lp(a)与CHD及缺血性卒中呈连续正相关(且独立于传统危险因素),而与非血管性死亡几乎不相关。随后在欧洲及多民族人群中开展的队列研究证实,心肌梗死及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的发生率随Lp(a)水平升高呈进行性增加,在一级和二级预防中均未观察到阈值效应。《女性健康研究》长达30年的随访同样得出一致结论,且这种相关性独立于LDL-C和高敏C反应蛋白水平。更重要的是,一项基于近300万中国成年人的研究将上述发现外推至基线Lp(a)水平较低的人群,同样证实剂量-反应关系持续存在。另外不同人群的Lp(a)水平虽然存在差异,且通常呈右偏态分布,但Lp(a)每单位升高的相对风险在各人群中基本一致,提示临床需区分人群制定阈值。


无论是普通人群、高危人群,还是二级预防人群中,即使LDL-C降低,Lp(a)与心血管风险的关联依然存在且保持一致,凸显其在残余心血管风险和危险分层中的作用。



03


生物学合理性与连贯性:Lp(a)促动脉粥样硬化的多重机制

在结构上,Lp(a)由LDL样颗粒与载脂蛋白(a) [apo(a)]共价结合而成,apo(a)是一种与纤溶酶原高度同源的多态性糖蛋白。这一结构使其兼具促动脉粥样硬化和促血栓形成的双重特性:既能促进胆固醇在动脉壁沉积,又可抑制纤溶过程、促进血栓形成。此外,Lp(a)富含氧化磷脂,可激活内皮细胞、诱导黏附分子表达并刺激炎症信号通路,从而将Lp(a)与血管炎症及斑块进展紧密关联。


Lp(a)通过与纤溶酶原竞争结合纤维蛋白和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物,减少纤溶酶的生成,从而抑制纤溶系统。除动脉粥样硬化外,Lp(a)还通过氧化磷脂介导的成骨分化,促进瓣膜钙化,从而诱发主动脉瓣钙化性疾病。


综上,这些机制共同指向脂质沉积、炎症、血栓形成和钙化四个维度,机制层面的研究证据为因果关系奠定了坚实的生物学基础,但最终结论仍需试验终点数据加以验证。



04


实验证据:降Lp(a)治疗的探索与待验证的终点获益

在Bradford Hill标准中,试验证据对临床决策的权重往往最高。若能证明干预暴露因素可改变疾病风险,即可将因果推断从概率转化为确凿证据。这正是Lp(a)与LDL-C最显著的区别:降低LDL-C的获益已得到大量随机对照终点试验的证实,但针对Lp(a)的降脂治疗才刚进入试验阶段。Lp(a)转化研究进展相对滞后,也源于其与LDL-C存在根本性的差异,目前Lp(a)的代谢途径及生理功能尚未完全明确。


过去,关于Lp(a)干预可逆性多为间接证据。他汀类药物对Lp(a)水平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能轻微升高Lp(a),这进一证实Lp(a)是独立于LDL-C的残余危险因素。前蛋白转化酶枯草溶菌素9(PCSK9)抑制剂首次证实Lp(a)水平部分下降可能有助于降低心血管风险。FOURIER试验显示,依洛尤单抗可使Lp(a)水平降低约20%–30%,且在基线水平较高的患者中观察到了更大的绝对临床获益。ODYSSEY OUTCOMES试验也发现,在校正LDL-C后,Lp(a)降低与心血管风险下降独立相关。


近年核酸类靶向药物的研发极大推进了Lp(a)的干预进程。一项2期临床研究显示,反义寡核苷酸如pelacarsen可使Lp(a)降低约80%;而小干扰RNA(siRNA)类药物(包括lepodisiran和zerlasiran)降幅更为显著且持久,可实现低频给药。目前正在开展的多项3期终点试验旨在评估大幅降低Lp(a)水平能否减少心血管事件:评估pelacarsen的Lp(a) HORIZON试验有望最早公布数据(预计2026年);评估olpasiran的OCEAN(a)-Outcomes试验和评估lepodisiran的ACCLAIM-Lp(a)试验正在进行,预计分别于2028年和2029年完成。


现有证据审慎而乐观,即Lp(a)在生物学上具备治疗靶点的可行性,但仍需终点数据加以验证。



05


Bradford Hill标准:证据尚未达到确证等级

基于Bradford Hill标准,Lp(a)在因果推断的关键维度上表现如下:关联强度、一致性、时序性、生物学梯度、合理性及连贯性六大维度均充分达标;特异性和类比维度为中等达标;而实验证据维度为部分达标。


换句话说,目前证据较为充分,但尚未达到进行靶向指标的确证等级。那么在等待证据的过渡阶段,临床医生应当如何应对?


我们认为临床工作需围绕三项决策开展:是否需要检测Lp(a)、如何进行危险分层,以及如何干预。


现行指南认为Lp(a)是ASCVD的风险增强因素,并建议成年人一生中应至少检测一次Lp(a)水平,尤其是早发或不明原因ASCVD、早发心血管疾病家族史或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患者。目前学界共识是Lp(a)主要由基因决定,其水平终生保持稳定,且极少受生活方式干预的影响。所以检测Lp(a)并非是简单的诊断操作,更是识别终身遗传性心血管风险的重要手段。但在缺乏明确治疗路径的条件下进行检测也引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即如果仅识别风险而没有立即干预,能否改善患者预后?



06


过渡期的应对策略:阈值分层与“红绿灯”框架

另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是关于Lp(a)临床阈值的界定目前各大指南的推荐存在分歧:ACC/AHA将≥50 mg/dL视为风险增强阈值;而ESC/EAS则将Lp(a)划分为三级(<30、30–50、>50 mg/dL)。中国指南推荐阈值较低(≥30 mg/dL),这与东亚人群基线Lp(a)水平整体偏低的特征相符。而西方指南往往采用更高的阈值(如≥50 mg/dL)作为风险增强的标准,由此可见人种差异,不存在适用于所有人的统一界值。


此外不应将Lp(a)作为单一指标管理,因为Lp(a)与LDL-C之间存在协同致病作用;LDL-C水平越高,Lp(a)升高带来的心血管风险越显著。若将LDL-C与Lp(a)相关风险进行协同管理,则有望实现临床获益最大化。


目前虽缺乏决定性的结局试验证据,基于Lp(a)进行危险分层依然具有合理性和临床实操性。我们建议应将Lp(a)纳入“红绿灯”式的风险预警框架中:


绿灯:<30 mg/dL,提示基线风险水平;

黄灯:≥30(东亚人群)或50 mg/dL(其他人群),提示风险增加;

红灯:≥100 mg/dL,提示终身风险极高。


在这一套体系下,Lp(a)更像是一个“风险放大器”,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不宜过早采用尚未验证的特异性干预措施。对于处于高危分层的个体,应当全面强化风险管理策略,包括积极降低LDL-C水平、控制血压以及生活方式优化。


另一方面,要将其真正应用于临床实践,仅靠终点试验的阳性结果远远不够。治疗成本、基于RNA靶向疗法的可及性、长期降低Lp(a)的安全性、检测方法的标准化,以及识别获益患者等等因素都会影响其在临床上的推广应用。因为降低Lp(a)的药物在上市初期可能只针对特定的高危人群,而非通用治疗手段。


如果正在进行的3期临床试验能够证实其获益,Lp(a)将迅速由风险增强因素升级为指南正式推荐的治疗靶点。即使最终获益较为有限,现有证据依然足以支撑其作为风险增强因素的地位。


因此,现阶段比较稳妥的策略是在缺乏确证性终点证据前不过早启动干预,同时不被动等待。临床医生应积极将Lp(a)纳入临床风险评估与管理,一旦终点试验证实获益,即可迅速针对适宜患者启动靶向治疗。




07


总结与展望

以往文献的重点大多集中在Lp(a)是否与ASCVD具有相关性,而本文最大的创新点在于以Bradford Hill标准作为一个临床决策工具,把遗传学、流行病学、机制研究、实验证据四个维度的零散证据整合成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为Lp(a)构建一个从“相关性”到“临床靶点”的进阶过程,同时在此框架下提出种族差异,弥补了东亚人群Lp(a)的特征,使得分层标准更具有本土化价值,也为其它类似的新靶点提供了一套可借鉴的方法论。除具有直接的临床指导意义外,Lp(a)的研究历程也反映出心血管代谢领域的发展规律:Lp(a)作为由基因决定的终身致病危险因素,正在从流行病学标志物蜕变为可干预的治疗靶点。这一转变代表在心血管预防领域,因果推断和精准医学有日益融合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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