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年,医疗 AI 热得发烫。
但现实无比骨感——
不少 AI 产品尚难以进入核心诊疗流程,医生不敢用、不愿用、用不上;基层依然缺诊、缺治、缺资源;大量模型仍处于在 PPT展示、发布会演示、实验室验证阶段。

2026年4月17日,CHINA VALVE (HANGZHOU) 2026期间,一场由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葛均波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王建安教授等临床权威专家,蚂蚁集团 AI 团队,以及多家三甲医院核心专家参与的沙龙对话,没有空谈技术,而是围绕行业痛点坦诚、建设性地展开交流。
这群最懂临床、最懂数据、最懂落地的人,共同给出一个核心观点:
我们一直在解决 “今天的小问题”,对核心问题的探索仍相对不足。
医疗 AI 的临床天堑,关键不在算法,而在回归医疗本质。
现在的医疗 AI,呈现出值得关注的结构性特点。
一边是大模型发布较为集中,一场会议能发布多个模型;另一边是临床落地仍相对局限,医生能用、敢用、真正改变患者结局的产品仍不算多。
与此同时,关于 “AI 是否会取代医生” 的争论,几乎贯穿了这一轮医疗 AI 的全程。有人鼓吹 AI 将深度改变医疗、替代医生,也有人认为 AI 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噱头。
而真正站在临床一线、每天与真实病患打交道的专家,给出了最冷静、也最中肯务实的判断。

“现在的人工智能,就像中学生赶时髦。人人都在谈,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临床医生不懂算法,没有算力,我们唯一能掌握的,是数据和场景。脱离场景,AI 再炫都是空的。”
这番话直接切中要害, 医疗 AI 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有多酷,而是能否扎根真实诊疗。

而围绕业界长期争论的 “AI 会不会取代医生” 这一话题,长期深耕临床一线、专注 AI 落地应用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心血管代谢疾病专家唐熠达教授,给出了更为笃定且理性的答案:
“医生不会被 AI 淘汰,但不会用 AI 的医生会被淘汰;同样,不解决痛点的 AI,会先被淘汰。”
在两位顶级临床专家的共同视角下,所谓 AI 颠覆医疗的叙事被拉回现实,整个行业在快速发展中,但部分参与者陷入了认知误区:
大家更倾向于用 AI 做浅层的流程优化,却较少直面医疗资源分配不均、误诊漏诊、精准治疗无法普及等真正核心的临床难题,满足于开发各类辅助性的小工具,却较少尝试用 AI 去重构现有的诊疗体系,同时追求快速落地、快速见效,最终在偏效率类赛道里出现同质化竞争,愿意沉下心攻坚核心难题的参与者仍相对有限。
这场快速发展的热潮中,资本收获了热度,行业实现了探索,唯独最该被重视的患者,依然在面对那些尚未被充分解决的真实痛点。
今天的医疗 AI,行业热度客观存在,痛点真实存在,部分发展路径仍在优化中。
当临床专家在分享使用体验时,蚂蚁集团资深 AI 科学家吕乐先生,则从产业与技术视角,剖析了行业发展的内在逻辑。他拥有多年海外顶尖医疗 AI 研发经验,最清楚中美医疗 AI 的差距不在算力,而在产品定位。

他在论坛上抛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判断:
“今天大部分医疗 AI,都在做‘今天下午就能用’的产品。容易做、确定性高,但很快内卷。医疗真正需要的,是‘大后天的产品’,5–10 年解决真问题。”
为了让大家明白的更清楚,他举了一个例子:美国花掉全球57%的医疗资源,但癌症患者本该做 20 次 MDT 多学科会诊,实际只做 1 次。而澳大利亚严格执行 MDT,癌症五年生存率全球最高。
这不是技术不够,而是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即AI的核心到底应该怎么用,用在哪。
我们现在做的 AI,大多只是把病历、报告、指南拼在一起,做一个 “大号 CDSS”。过去 15 年已经证明,这条路仍面临较大挑战。真正的医疗 AI,应该像 AlphaFold,不是优化现有工作,而是解决人类尚未高效解决的问题。

作为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院长、院内结构性心脏病 AI 诊疗带头人,王建安教授从临床科学角度,为 AI 给出了最精准的第一性原理:
“AI 的价值,是用简单的数据预测复杂的疾病,而不是用复杂的技术制造复杂。”
一张心电图、一个胸片、一段 CT 信号,就能预警瓣膜病、冠心病、肺结节…… 这才是人工智能。
而经过讨论,在场专家总结了AI的下一波机会,更可能属于解决 “未被满足需求” 的人,癌症早筛、复发预测、儿童肿瘤降误诊、基层能力提升、可穿戴长期预警……这些才是值得投入 5–10 年的 “大后天产品”。
同时,未来的主流模式可能是医生 + AI。AI 不会取代医生,但会全方位拓展医生的能力边界,顶尖专家数字分身、跨区域多学科 MDT、个体化精准诊疗方案都将逐步从理想走向常态。

他明确指出:医疗 AI 从来不是一件事,而是两件完全不同、路径不同、价值不同的事。
第一条路:严肃医疗 AI。
直接进入筛查、诊断、治疗决策环节,深度影响患者生命安全,它具备高门槛、长周期、强监管的特点,必须拿下三类医疗器械证、必须进入临床指南、必须通过严格临床验证,最终追求可解释、可循证、可替代传统诊疗依据,这是医疗 AI 里最难走的一条路,但也是真正能够改变医疗格局、具备长期核心价值的路。
第二条路:AI 工具链。
本质是传统医疗信息化的智能化升级,主打小切口、快落地,是医院最先跑通、医生最先受益的环节。
浙大二院已经落地的 AI 工具链,覆盖病历智能生成、临床科研队列自动筛选、GCP 患者入组追踪、中英文病历与文献智能翻译、院内智能导航、患者分流、AI 预问诊、抗菌药物智能管理、院感实时监测、护理 AI 助手等数十个场景,不直接参与诊断决策,但能立刻解放医生大量时间,具备门槛低、见效快、易普及的优势,是让 AI 最快走进日常临床的最佳切口。
据公开报道,该院 AI 病历助手 Medcopilot 可秒级生成病历小结,书写效率提升60% 以上,准确率超95%;AI 数字哨兵系统每日解析近 4 万份医疗数据,隐匿风险识别敏感度高达99.5%,实现主动预警、闭环追踪。
相鹏教授所在的浙大二院,已经用真实落地成果跑通了这条路径,先快速落地 AI 工具链,让医生每天都能用得上、用得顺,再逐步积累数据、打磨能力、攻坚严肃医疗,稳步进入核心诊疗环节。
这也给全行业指明了最务实的方向:

他在现场没有任何客套,直接点出医疗 AI 长期迈不过去的三大关键课题,每一条都是行业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问题。
第一个课题是数据死结。
医疗数据有严格隐私要求,核心原则就是 “数据不能出院”,这直接导致每家医院、每个系统都成了信息孤岛,数据互不流通、标准不统一。再加上高质量标注数据极度稀缺,很多企业靠少量、低质数据训练模型,结果就是不准、不可靠、不敢用。没有合规、可用、高质量的数据,医疗 AI 就是无源之水,再大的模型也跑不出真实价值。
第二个课题是伦理与责任。
AI 可以给建议,但谁来最终担责?
一旦出现误诊、漏诊,或者在急危重症、自杀倾向等极端生命安全场景给出错误引导,后果由谁承担?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法律和伦理的灵魂拷问。
目前行业普遍规则是 “AI 只做辅助,最终责任由医生承担”,但随着 AI 越来越深地介入诊疗,责任边界越来越模糊,不把这个问题说清、定死,医疗 AI 永远不敢真正走进核心流程。
第三个课题是支付与商业模式。
产品做得再好用、医生再认可,没有可持续的付费方,终究走不远。
现在的局面很现实:
医保还没大规模纳入 AI 医疗项目,医院预算有限,用户愿意为问诊付费,却很少愿意为 AI 服务单独买单。企业、医院、用户、医保、商保,谁来为 AI 医疗长期买单?这个闭环不打通,再好的技术也只能停留在试点和示范项目。
这三座大山不彻底解决,医疗 AI 就永远只能 “叫好不叫座”,永远走不出试点、进不了 mainstream。
好消息是,据刘军伟先生介绍,国家已经出手破局。目前全国六大医疗 AI 中试基地已陆续落地,由国家发改委、卫健委统一指导,目标就是统一数据标准、打通临床验证、提供合规场景、完善政策支撑,让 AI 产品从实验室顺利走向临床一线。
对整个行业来说,下一程的胜负手已经非常清晰:
谁能率先把数据合规、临床中试、支付闭环这三件事一起打通,谁就能拿下医疗 AI 的下一个主赛道。
医疗行业有一条不容挑战的铁律:模型在实验室里跑得再好,绝不等于临床上能用。
尤其在关乎生命安全的领域,任何 AI 产品都不能只靠算法效果说话,必须经过真实世界的严格检验,否则再炫酷的技术也只是实验室里的玩具。

长期深耕瓣膜病临床诊疗、器械研发与 AI 辅助设计的广东省人民医院罗建方教授,最清楚 AI 从 “一个想法” 变成 “一款能用的产品”,中间要跨过多少道临床关卡。
他在论坛中明确强调,AI 确实能在研发前端发挥巨大价值,可以帮助医生提炼研究思路、高效筛选入组患者、优化瓣膜器械的结构与尺寸设计,但这些都只是起点。任何 AI 医疗技术想要真正进入诊疗流程,最终必须走进严格的临床对照研究,通过前瞻性试验、长期随访、预后观察、对照比对,实实在在证明它能让患者获益,才能被行业认可、被医生接受、被指南采纳。
而拥有海外顶级肿瘤中心医疗 AI 研发经验的吕乐先生,则从技术与临床的边界出发,再次守住了整个行业最关键、最不能动摇的底线:“严肃医疗 AI,一定是医生主导、医生驾驭。AI 不签字、不决策、不担责。”
这句话直接划清了医疗 AI 的终极定位:
AI 的价值,是做人做不到、做不好、效率低的事;而医生的价值,是做最关键、最负责、最关乎生命的判断。AI 是工具,是助手,是扩展能力的 “外脑”,但永远不能替代医生做最终决策。
传统医学研究往往只给出 “有效 / 无效” 的二元结论,但未来在 AI 的加持下,临床判断会走向更精细、更精准、更个体化的维度,不再简单粗暴地判断有效或无效,而是精准量化,即对某类人群有效率是多少、风险有多高、哪些患者最适合、哪些患者需要谨慎使用。
从 “是非判断” 升级为 “精准量化”,从粗放结论走向精细分层,这才是循证医学在 AI 时代真正的未来。论坛接近尾声时,葛均波教授的一句话格外触动人心,也为整场讨论定下了最温暖、也最坚定的基调:
“我们做医学的目的,不是追求长生不老,而是让患者有尊严地生活。AI 的使命,也是如此。”
聊到这里,话题的本质愈发清晰:
横亘在 AI 与临床之间的天堑,从来不是算法、算力或模型,而是我们有没有勇气放弃短期内卷、回归临床本质,有没有决心戳破表面繁荣、解决真正痛点,有没有定力放下小恩小惠、奔赴更长远的未来。医疗 AI 的下一个时代,不属于最会做 AI 的人,而属于最懂医疗、最敢解决真问题的人。
只停留在 “小助手” 层面内卷的医疗 AI,注定没有未来。
真正的医疗 AI,才刚刚开始。